创造AGI的 无畏布道者

Demis 曾坦言："我首先是一名科学家，我的目标是理解自然，而做科学研究，就如同解读上帝的思维。"这份刻入骨髓的科学使命感，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。

在21世纪10年代，当多数科技创业者还在向投资人兜售"下一个爆款应用"以谋求财富时，Demis却在各大科技大会上反复宣讲他的宏大愿景：智能是一切的根基——是所有事物存在与发展的底层逻辑；智能是人类感知现实的核心机制——是心智构筑了我们身处的世界；欲理解人类智能，必先构建能模拟它的机器。

在那个年代，创办一家以构建AGI为目标的公司，被普遍视作荒诞之举。科学家们对此嗤之以鼻，认为打造类人AI绝无可能；几乎所有潜在投资人都拒绝了他。但Demis凭借极具感召力的愿景，硬是筹集到启动资金，说服一众顶尖研究员加入自己的阵营。

Demis 的童年，从未有过普通孩子的轻松与顺遂。他的母亲在新加坡的贫困中长大，童年曾一度以孤儿之身流落街头；父亲是家族中首位考入大学的人，怀揣着歌手与词曲创作者的梦想，却只能靠开着破旧的大众货车贩卖玩具勉强维持生计。

四岁那年，Demis 第一次目睹父亲与叔叔对弈象棋，仅用数周时间，便掌握了足以击败成年人的棋艺——这份天赋，仿佛与生俱来。五岁起，他开始参加象棋锦标赛。因身形太过矮小，他必须坐在厚厚的电话簿上，才能让脑袋探出棋盘。

每当 Demis 输掉对局，父亲便会暴怒。一次在廉价旅馆里，父亲对着他嘶吼："你怎么能下成这样？你怎么敢？"终于，年少的 Demis 选择反抗："我对他说，'这太荒谬了。我显然拼尽了全力，我从没想过要输。'"自那以后，父亲再未对他厉声斥责。

即便到了晚年，他仍记得父亲常说的这句话，并赋予其全新的解读："你怎么确定自己已经尽力了？唯一的办法，就是把自己逼到濒临崩溃的边缘。只有那一刻，你才真正做到了全力以赴。"这种"非100%即0"的思维模式，成为 Demis 一生的核心特质。

一次象棋锦标赛上，Demis 迎来了人生的关键转折。他看着赛场中一众顶尖头脑为棋局耗尽心力，突然顿悟："这些无与伦比的智慧，本应用于更崇高的事业，比如科学或医学。我们正在浪费自己的大脑。"就在那一刻，他下定决心：人生必须有更远大的使命与目标。

他过往的所有经历，仿佛一块块拼图，最终都指向了AI：对物理学的好奇，推动他将AI视作解锁所有科学难题的终极工具；对AI的探索欲，引导他研究人脑——这是智能最鲜活的载体；游戏设计中的模拟思维，与他对"心智模拟"的研究不谋而合。

康德、哥德尔、艾舍尔与巴赫的哲学思想，结合神经科学的研究，让他得出核心结论：信息是宇宙的基本单位。这两次关键的顿悟，彻底锚定了他的人生方向：1. 信息是构成现实世界的底层基石；2. 一台能够自主学习、推导自然规律的机器，将是理解现实最强大的工具。

他坚信，AI不仅能推动科学前沿，更能助力新药研发、延长人类寿命、攻克核聚变难题——让清洁能源变得无限且易得。正如他所言："我们所研究的，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元方案。一台能够驾驭海量数据的机器，其影响力将是无限的。"

16岁时，Demis进入Bullfrog游戏工作室，这段经历成为其思想成型的关键节点。工作室创始人Peter Molyneux赠予他一本改变其人生的书——《哥德尔、艾舍尔、巴赫》，这本书如同"思想的洪流"，启发了无数后来的AI科学家。与此同时，他大量阅读艾萨克·阿西莫夫的《基地》系列与伊恩·班克斯的《文化》系列。"那时我便下定决心，将职业生涯投身于AI研究。DeepMind的种子，也在那时悄然埋下。"

17、18岁时，Demis从Bullfrog辞职，前往剑桥求学。为挽留他，工作室创始人开出一张50万英镑（相当于如今的170万美元）的支票，却被他果断拒绝。在剑桥求学期间，他决心创办公司，践行自己的AI梦想——这在彼时视创业为"异类"的剑桥校园，无疑是石破天惊的想法。

Demis拥有一种近乎"魔法"的说服力，被同事戏称"绝地思维控制"："他只需说一句'你会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'，人们便会真的信服。"但他骨子里极度抗拒被掌控。当风投机构表示愿意投资，却要求拿走公司半数以上股权时，他直言："他们想用金钱换取我们的灵魂。"

他为首款游戏《共和国》设定了过于宏大的目标，技术上几乎不可能实现，最终导致公司破产。这段经历，让他收获了至关重要的教训——过度激励的陷阱："你会惊讶地发现，人其实会被过度激励。当你把团队逼到某个临界点，便会陷入互相误导的循环：我基于工程师的反馈判断目标可行，而工程师之所以说可行，只是因为我给了他们太多激励。最终，我们都失去了真实的反馈。"

联合创始人Shane Legg曾分享说服Demis的诀窍："你必须不断追问，让他愈发激烈地捍卫自己的观点。他的态度越强硬，说明你越接近真相。直到他最终沉默，便是他真正吸收信息的时刻。"

作者曾惊叹于Demis的人生轨迹：物理学好奇、AI探索、游戏模拟、哲学与神经科学的思考，最终都完美汇聚，指向同一个目标——构建AGI。

为获得投资，Demis向Peter Thiel展开了一场巧妙的"攻心术"：在聚会上绝口不提创业，只聊Thiel痴迷的象棋。这一策略奏效了，他获得了登门推介的机会。Thiel对他的评价，精准勾勒出其"传教士"特质："这个项目的科学价值是A+，但商业模式或许是F。但Demis是极致的企业家——不是那种先想赚钱再找项目的'雇佣兵'，而是因使命感驱动、必须攻克某个挑战才创办公司的'传教士'。而传教士的最大优势，就是永远不会放弃。"

Demis的商业计划，藏着极具洞见的思考：1. 引用比尔·盖茨的观点："若能在人工智能领域实现突破，让机器具备学习能力，其价值将等同于10个微软。" 2. 直面核心问题：人类大脑的存储与寿命有限，人类组织的效率会随规模递减；3. 给出终极解：AGI是突破人类能力边界、解决全球紧迫挑战的唯一路径；4. 提出独特方法：不同于其他聚焦单一任务的AI研究，DeepMind要构建的是自主智能体（Agent），而非单纯的系统。

Agent与System的核心差异，如同"建造城市"与"建造房屋"的区别：System由人类设计，仅能完成单一、有限的任务；Agent能够自主学习，通过与环境交互解决各类复杂问题。即便获得了Thiel的投资，DeepMind仍面临严峻的融资困境。2010年12月，Founders Fund投资230万美元，却拿下了公司近半数股权——只因彼时再无其他资本愿意入局。

在招募团队时，他们只寻找"硬核信徒"："我们会在会议上告诉所有人，'我们要创办一家聚焦AGI的公司'。80%的人会翻个白眼转身离开，而这恰恰是筛选同路人的最佳方式。"DeepMind还打造了独特的文化：学术界充斥着"谨慎的平庸"（追求渐进式进步）与"残酷的竞争"（科学家为首发权互相倾轧）；而DeepMind追求的是"激动人心的跨越式突破"，且几乎没有竞争对手——"我们要做的事，因无人相信其可行，所以毫无竞争。"

Demis与风投的关系始终紧张，他迫切渴望一个财力雄厚的"靠山"，让自己从无尽的融资博弈中解脱："我成天和投资者进行毫无意义的对话，感觉大脑都在萎缩。我在谈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，他们却只关心'你的产品在哪里'。我想告诉他们，我要颠覆所有产品，若你只盯着单一产品，便永远不懂我的核心目标。"

DeepMind曾一度濒临资金枯竭：有投资者口头承诺注资，最终却反悔。这让Demis清醒地意识到：纯粹的前沿研究，与风险投资的逻辑本就相悖。恰在此时，Google的Larry Page向他伸出了橄榄枝。

"为何不利用我已搭建的资源？你或许能打造出另一个Google，但这会耗费你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。若你的终极使命是构建AGI，为何不用我积累的所有资源，加速这一进程？"Demis的内心做出了清晰的抉择："回顾一生，我更愿为攻克智能难题而自豪，还是为打造一家数十亿美元的公司而满足？答案不言而喻。"

2014年1月，Google以6.5亿美元收购DeepMind，Demis个人净得1.36亿美元。得知这一消息后，Elon Musk曾致电Demis："你不该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。我们不能让一家巨头垄断AGI，这对人类不利。"他提议让Tesla或SpaceX收购DeepMind，但Demis直言：Tesla缺乏足够现金，而SpaceX没有DeepMind所需的算力。

在Demis看来，这次收购的价值远超金钱：彻底摆脱融资的枷锁，专注于研究；保留DeepMind在伦敦的独立文化——DeepMind员工可自由进入任何Google办公室，而Google员工却不得踏入DeepMind；单个研究团队可调用的算力，甚至超过服务9亿用户的Gmail全球网络。

"我们的投资者本不愿出售公司，但为了使命，我们必须这么做。我们在公司价值完全兑现前低价出售，只因时间不等人——我必须在自己头脑清醒、精力充沛的年华里，完成该做的事。"一个值得所有人深思的问题：你是否愿意用数十亿美元，换取5年额外的时间，去完成此生最重要的使命？

Demis曾告诉Sergey Brin，自己要打造一台能击败围棋世界冠军的计算机。Brin满脸难以置信："这绝不可能，对吧？"而这恰恰让Demis欣喜——若连他都认为不可能，那么一旦成功，必将震撼世界。Demis的核心思路清晰且大胆："若只是模仿人类的下棋方式，永远无法击败顶尖棋手。系统必须走出非人类的棋路，能够遍历围棋的无限可能性，创造出全新的策略。"

AlphaGo的进化，堪称一场"智能的觉醒"：早期版本模仿人类下棋，重新发现了人类数千年总结的棋路；随后发现，许多人类奉为经典的棋路实则存在漏洞，于是果断摒弃；随着能力提升，它的棋路变得前所未见；最终，形成了一种完全异于人类的"外星风格"。

而AlphaGo Zero的诞生，更是将这种突破推向极致：它不再依赖人类棋谱训练，仅通过自我对弈学习——"通过随机落子、验证奖惩，仅从自我博弈中积累经验，它以绝对优势超越了前代版本。摆脱人类智慧的束缚后，它发现了人类从未触及的策略，让我们对围棋的理解达到了全新高度。人类从未意识到，自己对围棋的认知竟如此有限。AI站在数百年人类智慧的审判台上，印证了部分结论，也推翻了诸多定论。"

Demis曾用一段充满哲思的话，诠释自己对"命运"的理解："AI的发展，恰似工业革命——它的到来有其必然性，却也充满了幸运。试想，工业革命之初，人类发现了能源与发动机，但若地下没有煤炭和石油呢？毕竟，死去的恐龙与古树本不必在地下沉睡6000万年，等待人类挖掘。细想便会觉得不可思议：它们为何没有腐烂殆尽？这种'巧合'，或许值得我们深思——这一切的背后，究竟暗藏着怎样的逻辑？"

在他眼中，互联网正是AI时代的"石油"："互联网之于AI，就如同煤炭、石油之于工业革命。昔日，人类只需掘地三尺便能获得黑金；如今，我们只需轻点鼠标，便能下载整个互联网的资源。这两种资源本都不必存在，就像恐龙的遗骸最终化作石油，人类为社交、娱乐搭建的互联网，最终竟成为AI发展的核心燃料。这种巧合，本身就是最奇妙的谜题。"

这份哲学思考，贯穿了Demis的世界观——他始终相信，宇宙的本质可以被理解，而这份"可理解性"，本身就是最深刻的奥秘。

在某个关键节点，DeepMind本可像OpenAI一样转向语言模型研究，但彼时的团队沉浸于自身的研究方向，且习惯了"全球顶尖AI实验室"的地位，从未想过会被"后来者"超越。

Demis的骨子里，刻着反叛与原创的基因："他拒绝效仿OpenAI的路径。纵观其一生，他始终走在独属于自己的道路上：童年痴迷象棋、未成年便入职Bullfrog、对剑桥学界的AI怀疑论嗤之以鼻、带着非典型英国人的创业野心、从游戏设计跨界神经科学……相比硅谷那些自诩反叛者的人，Demis的原创与叛逆，才是真正的极致。"

2015年初，Elon Musk与Sam Altman联手创立OpenAI，目标直指打破Google/DeepMind在AGI领域的垄断。Demis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："当那些有能力理解技术影响力的人，不会只甘心做你的顾问。他们终会走到台前，成为你的竞争对手——我们曾经的'顾问'，最终都变成了对手。"

蛋白质，是生命的基石："它构建了器官、肌肉、激素、头发、血液与脑细胞，支撑着生命的结构与功能。攻克蛋白质折叠难题，预测其复杂的三维结构，不仅本身极具科学价值，更将为医学进步打开全新大门。"

其医学意义无可估量：解析蛋白质结构，能帮助研究人员设计可精准结合其表面的药物分子；理解蛋白质的折叠机制，有望解锁帕金森病、阿尔茨海默病的治疗方案——这两种疾病，皆与蛋白质错误折叠密切相关。

更难能可贵的是，DeepMind在完成这一突破后，选择将成果免费开放给全球科学界，让所有研究者都能共享这份成果。

DeepMind内部有个专属术语——"Demis驱动开发"："若周二要和Demis开评审会，所有人都会被敦促在周一前完成新一轮升级。无论已经完成多少改进，Demis永远要求更多。"这份极致的追求，正是AlphaFold诞生的核心动力。

ChatGPT的增长速度，堪称史无前例：上线前，团队预估周末试用人数不过数千或数万，仅准备了支撑10万用户的服务器；上线5天，用户突破100万；上线2个月，用户达到1亿——成为史上增长最快的消费级应用。

面对这一局面，Demis直言："这是战争时刻。OpenAI和微软已经把坦克开到了我们的草坪上。"他始终关注竞争对手的动机，并引用Sam Altman的导师Paul Graham的话："Sam极其擅长让自己变得强大。哪怕把他空投到食人族遍布的荒岛，5年后再回去，他也一定是那里的王。"

Demis对此的反思，直指AGI竞赛的核心："对于所有致力于构建AGI的人而言，有一个问题至关重要：你为何要打造强大的AI？我的答案是为了科学与知识，而有些人的动机，显然并非如此。"

为应对这场"战争"，DeepMind做出了一系列关键调整：1. 缩减前沿探索类研究，聚焦工程落地，兼顾科学与实用；2. 暂停关键研究成果的发表，防止竞争对手抄袭；3. 从"和平时期"的研究思维，转向"战时"的高效执行；4. 推动Google Brain与DeepMind合并——即便是Google，也无法承受重复研究的资源浪费；5. 所有团队聚焦单一模型的迭代优化，集中力量突破；6. 奉行"唯结果论"的精英原则：任何人都可提出改进方案并测试，资历、身份、理论说辞皆不作数，唯有数据与效果才是标准。

有研究员坦言："或许我们需要暂时屈居第二，让危机感成为前进的燃料——没有什么比公开的落后，更能激发团队的行动力。"

如今的Demis，正身处自己最擅长的战场："一切都是竞争，而竞争催生了极致的冲刺。我始终牢记这一点。这一年异常艰难，但也让所有人看清——我们二十多年前就深知，AI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重要的领域。如今，风投资本涌向所有与AI沾边的项目，普通工程师都能拿到创业邀约，哪怕他们并不适合经营公司。科技巨头、野心家、激进派纷纷涌入，这场竞赛早已白热化。"

作为领导者，他如此描述自己的工作："项目规模已大到我无需再写代码、直接设计产品。我的核心能力，是同时掌控数十个不同的项目，在复杂事务间无缝切换，清晰勾勒愿景，选择通往终极目标的正确路径，激励团队扛起责任。我最常说的词是'坚韧'（relentless）——坚韧地推进、坚韧地交付，打造一台永不停歇的创新机器。"

短短两年时间，经历了Google Brain与DeepMind的"仓促合并"后，Demis的团队已大幅缩小与竞争对手的技术差距——这本身就是一项非凡的成就。

对于未来的AI，他有着清晰的构想："人类始终擅长制定长期目标，并规划每周、每月的行动来推进。未来的AI，也将具备这样的能力。比如，若任务是通过发明超导体解决能源短缺，AI会制定阅读清单、设计实验、研发新材料，在数年时间里持续推进这一目标。"

他的终极宣言，诠释了一位布道者的坚守："我做这一切，是为了知识与科学。这是我毕生的事业，我必须倾尽所有去完成。而当下所做的一切，不过是未来的序章。"